中度认知障碍,中度思维障碍,中度抑郁。
重度焦虑,重度躯体化,重度睡眠障碍。
中度非社会化,心理状态重度异常。
至少,在医院那几张惨白的报告单上,我是这样被界定的。
在人生的滑铁卢之后,一切并没有如期好转,反而加速坠入了深渊。我大概终于与家人达成了一种残忍的共识: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,是社会的渣滓。这种共识,竟成了家里难得的和谐时刻。
二月的校园,日子照旧。只是灵魂早已解体,空洞的心脏拖着一具傀儡,在教学楼间逡巡,彳亍,彷徨。我在重复的虚无中寻找逃避,躲进几分钟的冥想,试图从这尘世里“告假”。可这种超脱不过是短命的幻觉,不过三五分钟,我就又得去寻新的麻药。
酒精。那让我着迷的、能让思想迟钝下去的物质。它麻痹大脑,把烦恼抛向九霄云外。我曾躲在教室角落里灌下整瓶龙舌兰,独自痛哭流涕,再仓皇地从教室挣脱,回到家里的牢笼——那不像回家,倒像是一次押解转监,从一个刑场奔赴另一个刑场。
寒假的第一晚,我从学校坐车回到市区,与 x、k、chen 几人去了酒吧。卡座里,他们神采奕奕,侃侃而谈。唯有我一副躯壳坐在那里大口吞咽着威士忌、白兰地。打牌我是一直输的,内心也是一直在疼的。我努力在人群中用尽一切表情来维持那点可笑的体面,最后也只能扣上一张面具仓皇逃离。看着空空的钱包,坐在空空的起居室,望着空空的天花板,想着空空的自己。
次日我便坐着火车离开了。回到了那个熟知的县城,只是在意的人早已随风散了。年前再去公墓,纸钱和元宝在火中翻飞,凋零。我本是个无神论者,此时却也顺从地执行着这古老而庄重的愚昧仪式。看着外公和大姨夫的遗像,他们憔悴的样子,让我暗自落泪。如果神真的存在,他一定是有意带走了家族里最有骨气的两个男人,偏偏又为了惩罚我,把我留在这尘世间受难。
假日里,我拉紧窗帘,终日闭关。哭泣,睡梦,醒来再虚度。清醒的时间大多献给了光阴的挥霍或病态的暴饮暴食。我对自己,已是不抱什么希望了。
回到连云港,一切如初。无非是换了个地方,宣告灵魂的死亡。
在第一人民医院,我从麻醉科被转去精神科。在黑暗的房间里做脑电图,做无数次量表。生活变得简单,却又极其复杂。早上是舍曲林和氟哌噻吨美利曲辛,晚上是喹硫平。随之而来的,是日复一日、如影随形的反胃与副作用。
早上五点,幻听再次降临。我听见母亲在外面摔东西、喊叫。推开门,却是一片死寂。耳鸣阵阵,那些声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,又演变成无休止的震动感,伴随我的一天。
八点,幻听变成了现实。我的母亲醒了。在客厅的一切都被她杂乱地踢过之后,我吞下药,坐上了车。
一路上她一直在变道超车,在城区里开到一百多迈。最后我在医院门口被扔下车,像个木讷的傀儡,拿着手机刷医保、取号。主治医生休息,我挂了另一位。说明完情况,又是一轮量表。当医生说出“幻听在目前状态下是正常现象”后,母亲便迅速离开诊室,发动了车。
我又一路坐着车回到了出租屋,关上门。听着外面依旧是往常的噪声、摔打声。耳鸣,幻听,真假难辨。
下午和 Louie 聊了聊。他在写社科类论文,让我帮他润色。实际上我重写了几段,稀里糊涂地成了二作和采访对象。写作确实让大脑获得了一丝喘息,尤其是使用英语——那门我熟悉的、带点异乡疏离感的语言。母亲在卧室睡觉,我也因此得了一刻钟的安宁。
好景不长,她苏醒后,往常的躁动再次上演。手机接连弹出通知,无需查看我也知道:那是医保的扣费,以及我的卡再次被冻结的讯息。
昨晚手表监测到疑似心脏早搏和房颤。最近做事总是心慌,但在极度焦虑的环境下,这大概也算是一种“正常”罢。这三天我只吃了两顿饭。起初是药物带来的厌弃,再后来是心境使然。
我已失去了活着的希冀。剩下的,恐怕也只有这副躯壳,还在呼吸着尘世间肮脏的空气。